黄昏雨

  壹
  煞白的阳光,将彩色的窗纸照得透亮,带着厚重的楠木气息的客厅里,玉钦闲闲地倚在沙发上,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微凉,司机老赵从门外进来,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,玉钦的眼神轻轻一瞟,老赵便低头作了个揖,道,耿小姐,邹家已经没落了。
  没落了?玉钦的眉头微微蹙起,心道,才不过五六年的光景,怎的便没落了?那邹家曾经也算是湘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呢。
  她惋惜地摇了摇头,再问老赵,邹家的人呢?
  老赵面露难色,似是不知如何启口。玉钦喝了一口微凉的咖啡,道,你但说无妨。老赵低头,是。小姐要我打听的邹家大少爷元绍,已经在四年前病故了。邹家的生意受挫,家产赔了个精光,邹老爷和老夫人近两年也相继去世。
  玉钦再是黯然一叹,他果然还是没能熬过去啊,走了。
  老赵咽了口唾沫,道,还有一件事。
  什么事?
  邹家如今只剩下小少爷邹元时,听说他最近得罪了赤青帮的人,被赤青帮追得无处藏身,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呢。
  邹元时?
  玉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脏兮兮还挂着鼻涕的脸,六年前她离开湘城的时候,邹元时只有十岁,有一次她摔倒在泥地里,还是那孩子好心掏出一张手帕,蹲下来给她擦去满脸的污秽呢。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惹事斗非的人,怎的得罪了赤青帮?
  老赵说,赤青帮的一个小堂主,在九尾胡同开了家古董铺子,说是邹元时进铺子的时候撞翻了他店里最名贵的一只花瓶,那老板要邹元时赔钱,邹元时却坚持说花瓶是自己掉下来的,不关他的事,两个人争执起来,邹元时一推,老板便摔了,那一摔,虽然没有伤筋动骨,只擦破了点儿皮,可是老板是个火爆脾气,又仗着自己有赤青帮撑腰,便将邹元时当场暴打了一顿,邹元时动起怒来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古董铺里面能砸的东西都砸了,又跑了。这不,那老板便发动了自己手下的弟兄,翻街窜巷地找邹元时呢。
  唉。玉钦听罢,无奈地摇了摇头,又对老赵说道,你也布置些人手,好好地找一找这邹元时,得抢在赤青帮的前头。
  唔,我知道了。老赵退出去。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玉钦起身打开了留声机,指针划过薄薄的唱片,柔软尖细的人声飘出来。还是当年的旧曲调。可她却不是当年的她了。
  贰
  小轿车慢悠悠地开在锦屏路上。玉钦坐在后排,手里还夹了一支香烟。几个烟圈吐出,她又想起在北平的金爷。
  金爷是有头面的人物,腰缠万贯,财雄势大,玉钦能有如今的风光,也全是靠了金爷在背后支撑,他不止一次要求她嫁给他,做他的第七房姨太太,他常说,女人太能干了有什么好,总不如找个好靠山,这辈子衣食无忧了,才是正途。
  玉钦从来都笑着推却。一来二去的,金爷有些耐不住性子了,对她于是更逼得紧,她惟有借着湘城的这单生意暂时离开了北平。出了北平以后仿佛空气都清新不少,想一想自己的目的地——湘城,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注定,这地方,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  这是她的家乡。
  这里有她的愉快和不愉快的回忆。
  想着想着,轿车突然一阵急刹。手里的香烟撞在前排的椅背上,瞬间熄灭了,抬头只看见一道仓皇的人影从车窗旁边闪过。
  老赵还在骂骂咧咧,这么冲出来,不要命了?耿小姐,您没伤着吧?
  我没事。玉钦一边说,一边将目光追向那道人影——是他。真的是他。她认得他。她连忙探出头,大声地喊,邹元时。
  一边命老赵将轿车往后倒。
  同时,也看见一群光着膀子的流氓,手里拿着铁棍或大锤,稀里哗啦追过来。
  玉钦探了半截身子出车窗,使劲地挥手,邹元时,上车啊——
  狼狈的少年邹元时慌慌忙忙,脑袋发热,也顾不得思考太多,索性就承了这陌生人的好意,跳上了轿车。
  流氓们呼呼喝喝,却拦不住车,眼睁睁看着猎物飞走了,气得吹胡子瞪眼,却也没有办法。邹元时乐得直拍窗,太好了,这下我看你们怎么追我。说着,转过头来看着玉钦,正想道谢,突然目光一怔,由高兴转为狐疑。
  你——你是耿贞儿?
  玉钦莞尔地一笑,你还认得我。
  叁
  贞儿是她的本名。而玉钦是她后来去了北平以后,金爷替她改的。
  金爷说贞儿这名字太软,镇不住,她既然有经商的天赋,若有心杀入商界,起码得有个像样的名字。后来她也真是让耿玉钦这三个字发光发热了,没见过她的人,还以为赫赫有名的大盐商耿玉钦是个男人,谁会想到她竟是二十出头的巾帼英雄。
  轿车在公馆门口停下。
  玉钦道,我这儿四处都有保镖,赤青帮的人不敢乱来,你先跟我住着,这事儿我会替你解决的。
  邹元时嘿嘿一笑,亮晶晶的双眼盯着玉钦,道,贞儿姐,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  是好还是不好呢?她笑盈盈地问他。
  少年拍了拍后脑勺,眼睛里尽是天真:当然是好了。
  老赵已经将车门拉开,她伸出一只脚下地,却又重新回过头来看着邹元时,嗯,你别忘了,湘城的耿贞儿在六年前已经死了,我现在的名字,叫耿玉钦。
  肆
  六年前,玉钦父母双亡,寄居在舅父家里。舅父待她极差,常常对她呼喝责打。
  那时的邹家还住着高墙大院,颇为富贵,邹家的大少爷邹元绍生来便有恶疾,邹家的长者们也不知从哪里揪来的办法,想给儿子娶亲冲喜,放出去的礼金是很可观的,玉钦的舅父求财心切,便不惜将玉钦像货物一般卖掉了。
  玉钦是被绑着塞入花轿的。
  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要葬送在那痨病鬼的手里,可是,新郎官在掀开红盖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:你逃吧。
  邹元绍不似他的父母,他是良善之人,他知道玉钦不愿意嫁,也知道自己这病拖不了多久,他一直也反对爹娘为他娶亲冲喜,所以,他决定放玉钦走。玉钦又惊又喜,泪珠子哗哗地掉,问邹元绍,我走了,你怎么向外间交代?
  邹元绍微微一笑,道,我爹娘都是好面子的人,新娘跑了,这等家丑,他们是不会外扬的,我只要劝他们,对外说新娘在新婚之夜暴毙,他们也只能接受了。那会儿玉钦也顾不得许多,迟一步就多一分的危险。她连裙褂也没有脱,便冲出了喜房。
  天空落着瓢泼的雨。邹元绍告诉她从后门走,那里人少,谁知道她刚刚溜进后院,却仿佛看到走廊上有一个瘦小的人影。她一着急,没踩稳,扑通一下摔进了泥地里,抬头一看,小小的少年撑着伞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打量着她。
  她吓坏了,心想,若是被捉了回去,以后邹家岂有她的立足之地。她眼眶一红,眼泪又下来了。谁知那少年竟然蹲下身来,掏出一张白净的手帕,轻轻地给她擦干净满脸的污秽,然后用稚嫩的童音对她说,你快走吧。
  那少年就是邹元时。
  邹家兄弟的恩,玉钦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,此番回湘城,她打听他们的消息,也是想还他们当年的恩情。可是没想到邹家没落了,而邹元绍终究还是死了。说起这些,玉钦不住地唏嘘,她说,当时若是你大喊一声,我只怕未必还能活到今天。
  邹元时吃着精致的西式茶点,嘟着嘴,那模样仿佛还是六年前的天真,他说,我虽然年纪小,可是跟我哥一样,是很反对爹娘这等自私的行为的。
  玉钦笑了笑,再问邹元时有关那家古董店的事。不说还好,一说邹元时便没了笑容,气鼓鼓的,他说他当时只是经过那铺子,但老板很热情,非要招呼他进去看看,他想看就看吧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谁知道看着看着,花瓶就摔了,老板一脸邪笑地站在花瓶背后。
  难道那花瓶是老板自己推倒的?玉钦皱起眉头。
  邹元时拊掌,当然是他自己推倒的,他就是想找个借口揍我,我跟他无冤无仇,他简直是个疯子。玉钦直摇头,这赤青帮,这么多年真是坏事做尽,居然没人能收得了它。邹元时又嚼了一口茶点,可不是咯,听说前些年赤青帮换了头目,在外间的横行无忌,更是变本加厉。
  玉钦又摇头,会不会是你得罪了他们而不自知,所以他们才要找借口来算计你?
  我哪知道。邹元时一脸委屈。
  伍
  这几日,邹元时一直在公馆里老实地呆着,玉钦不让他出门,怕出门会撞见赤青帮的人。第三天,湘城开始下暴雨。
  玉钦在书房里站着,看着雨水像瀑布似的挂满透明的玻璃。
  老赵轻轻地敲门,她道,进来。老赵在门口拍了拍肩上的水珠子,低着头过来,道,耿小姐,信已经送到了,可是……
  可是赤青帮的帮主不屑见我?
  嗯。老赵说,那端木谦嚣张得很,说自己不跟女流之辈打交道,还说邹少爷砸了他赤青帮的地盘,是不给赤青帮面子,这笔帐一定得算。玉钦的愁眉一紧,又想起两天前她从邹元时的口中听到赤青帮现任帮主的名字时,心海里的那阵翻涌。
  端木谦。
  就是六年前,在她被迫嫁入邹家的前夕,承诺要带着她远走高飞的端木谦。可是,他最终却失约了,他的失约导致她被绑着塞进花轿,导致她一个人背井离乡地逃亡,吃尽了苦,流尽了泪,而在那些身边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,端木谦却不在。
  她曾经恨过他,恨他给了自己希望,却又无情地摧毁。但时间冲淡了一切。六年了,什么恨都已经烟消云散。她记恩,不记仇。这是从小就受到的爹娘的教诲。得人恩果千年记。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。此番听说赤青帮主名叫端木谦,她甚至不能确定,这个端木谦,是不是以前住在舅父家隔壁的卖油郎。她在信里没有署她原来的名字贞儿,而是以大盐商耿玉钦的身份投帖拜会。
  尽管端木谦的手下试着劝说,说这耿玉钦是从北平来的,听说跟北平的金爷有着不寻常的关系,金爷背后又有军阀撑腰,咱是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把礼数做个周全?但端木谦心高气傲,只道强龙不压地头蛇,不见就是不见。
  端木谦的牛脾气,八匹大象也拉不动。但玉钦只是微微一笑,这些年在北平,什么样的人,什么样的场合她没见过,她耿玉钦想见的人,还断然没有见不到的道理。
  陆
  那天夜里,玉钦却病了。想是天凉染了风寒,咳嗽不止,还有点发烧。老赵给她请了圣玛丽医院最好的西医,打过针,迷迷糊糊地睡下了。越睡越觉得浑身发热,豆大的汗珠子密密麻麻排在脸上。辗转间,有一双温柔的手抚过来,轻轻地给她擦去汗水。
  她还是热得难受,想掀被子,那人却俯身下来,将她连被子一起抱着,在她的耳边呢喃,再忍一忍,出过汗就好了。
  那声音,温柔,充满关切,仿佛是多年不曾听到过的,就好像有一种魔力,教她安心,她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,真的乖乖躺着,不再挣扎。天明的时候,睁开眼睛,觉得病痛去了大半,不禁欢喜地舒了一口气,侧头一看,只见邹元时趴在床边,呼呼地睡得正香。
  玉钦抬手拍了拍邹元时,邹元时立刻醒了,憨笑着看着她,问,好点了吗?
  昨天晚上,是你?玉钦问。邹元时点了点头,道,我如果不看着你,你把被子一掀,这病还不知道要坏成个什么样子。
  玉钦没想到自己竟然在邹元时的面前红了脸,她赶忙紧了紧松开的睡衣领子,说这天气真是太热了,我要洗个澡,你肯定一夜没睡好,回屋歇一歇吧。邹元时的嘴角露出顽皮的笑意,施施然地走了,玉钦看着那背影,怔怔出神。
  到下午,西医又来了。又给玉钦打了针,出门的时候,一时马虎,将听诊器落在了玉钦的卧室里,邹元时见状连忙拿了听诊器追出去,只追了一个街口,便追上了西医,他将听诊器还给他,西医连声道谢,刚走开,忽然几道黑压压的身影盖过来,邹元时心头一惊,直道不好,可是,却已经来不及逃了。
  玉钦还坐在床上翻着报纸,笃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。老赵慌里慌张地进来,说,不好了,耿小姐,刚才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邹少爷被赤青帮的人带走了。
  玉钦的手一抖,报纸哗啦哗啦地飘在地上,她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,吩咐道,给我备车。
  柒
  赤青帮一直暗暗地守着玉钦的公馆,虽然端木谦嘴上说不屑,但玉钦背后的金爷,他总还是不敢公然开罪的,所以,邹元时在公馆里,他们拿他没有办法,若不是追还西医的听诊器,邹元时跨不出那公馆的门口,赤青帮还没有机会捉走他。
  此刻,邹元时被绑在椅子上,鞭子抽过了,拳头也打过了,伤口还撒了盐,浑身伤痕累累。疼得说不出一句话。
  端木谦坐在邹元时面前,恶狠狠盯着他。他的旁边站着那古董店的老板,也就是他手下一个小堂主,小堂主一脸谄媚的模样,直邀功说属下可是为了爷您牺牲掉自己的家族生意呢,那么多名贵的古董,打碎了多可惜啊。
  邹元时便明白,原来这一切果然是圈套,是端木谦想找一个明明白白的借口找自己的麻烦。这赤青帮虽然横行无忌,但公然杀人放火的事情他们暂时还不敢做,警察厅对他们来讲,还是有点威信的。端木谦挑起邹元时的下巴,道,你放心,我不会要你死,我顶多不过是要你生不如死。
  刚说完,一个小喽啰跑了进来,哈腰道,爷,耿玉钦来了,在大堂里候着呢,说是见不到爷您她便不走了。
  端木谦冷笑着看着邹元时,说话很是难听,道,你这小白脸,倒是将那女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呢,为了你,连我赤青帮的地盘她也敢闯,好,既然来了,爷今儿个一定好好地招呼她。说着,转身出了地牢。邹元时气喘吁吁,脑海中浮现出玉钦苍白的脸,她还病着呢,怎能为了我犯险?
  捌
  玉钦只记得,她在赤青帮的大堂里坐着,有一个丫鬟来向她奉茶,说耿老板稍后片刻,爷一会儿就到了。
  她吃了一口茶。
  只一口,吃下去之后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,眼前一黑,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  醒来的时候,是在一条黑漆漆的脏巷子里,手里好像沾了什么东西,凑在鼻尖一闻,心跳都漏了一拍,是血迹。
  血淋淋的,染满了手,满身。
  玉钦踉跄着站起来,只见旁边有一具男尸,看打扮好像是赤青帮的喽啰,她完全不认得他,她再是镇定也忍不住心里发抖,退后几步,又踩到了什么东西,她回头一看,竟是邹元时。邹元时满身伤痕,昏昏沉沉的,她使劲地摇了他几下,他浑浑噩噩地醒了,一看玉钦满身是血,吓得脸色煞白,抱着她问,你怎么了,贞儿姐,你别吓我?
  天真的星眸里,都是憔悴与怜惜。
  玉钦竟有几分贪恋那怀抱,那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温暖与真诚。她的眼眶有些发红,却强作镇定,道,我没事,血是那个人的。她指了指那具尸体,邹元时一眼看去,黑糊糊一片,看不真切,但其惨状可想而知。
  他禁不住有些反胃。
  玉钦牵着他起来,刚站定,突然听见巷口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人的喧哗。然后便看见穿绿衣的警察一窝蜂涌过来,将狭窄漆黑的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  领头的那人大喊一声,将这两个杀人凶手铐起来,带回警察厅。
  玉钦大惊,辩解道,人不是我们杀的。可是那些警察哪里肯听,他们都说人赃并获,你们想抵赖都不行。然后便将玉钦和邹元时铐起来押走了。那会儿在斜对面的巷口还停了一辆漆黑的轿车,轿车里的人吞云吐雾,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杀人嫁祸计谋成功,禁不住大为高兴。
  昏黄的路灯,照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警察们,也照着两名嫌犯。
  轿车里的端木谦摆了摆手,对司机道,好戏散场了,走吧。司机应了一声,双手刚握住方向盘,端木谦却低吼了一声,等等——
  他看清了路灯下的两名嫌犯。
  他对邹元时已经很熟悉了,可是,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耿玉钦,她投帖拜会的时候他说不屑,她登门造访的时候,他只想着如何陷害邹元时,顺道将邹元时的靠山也一并打沉了,所以,他命人在茶水里放蒙汗药,他根本连传说中的耿玉钦长什么模样都没有见过。
  此刻,他看着路灯下戴着手铐的女子,轻佻的警察在她的脸上狠狠摸了一把,他觉得自己就像快要爆发的火山。
  为什么会是她?
  不,不可能是她……
  心海翻涌。头重脚轻。若不是坐在车里,只怕这会儿都已经栽倒在地上了。双唇发颤,喃喃地念了一声,贞儿。
  好久好久,再说不出一句话了。
  玖
  两天后,玉钦又站在赤青帮的大堂里。只是听警察说,有证人前来作供,说自己亲眼看到,杀人行凶的只是邹元时,他身边的女人是无辜的,警察恶狠狠地将玉钦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,紧接着赤青帮的人便来了,说我们爷想见你,玉钦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。
  帘子掀起。
  端木谦像一座山似的,稳稳地走出来。他胖了,也老了,脸上多出了许多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沧桑。他道,我没想到你还活着。
  玉钦冷冷地问,这就是你借刀杀人的计划?何以要将元时置于死地?
  端木谦拳头一紧,道,他们该死。邹家的人都该死。贞儿,你可知当年我为什么没能履行承诺,带你远走高飞?就是因为邹家的人,还有你舅父,他们联合起来禁锢了我,还将我的一根手指打断了。
  他说着,举起自己只有四根手指头的左手。
  玉钦只看了一眼,便忍不住扭头看去别处。可是,元时是无辜的。
  端木谦摇头,我一直以为你死了,邹家对外宣称,新娘在新婚之夜暴毙,甚至连灵堂也不设,便草草地将你葬了,我想这其中必定有古怪,我想为你报仇,所以,这些年我搞垮了邹家的生意,邹家的任何人,我都不会放过。
  玉钦,他说,你可知我为你难过了多少个日夜,又思念了你多少个日夜。
  玉钦听着听着,已不知是哭还是笑了。没错,她当年的确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想寻一根救命的稻草,她知道端木谦对她有意,可她却并不爱他,她只是常常与他一起玩耍,彼此间,只有一种简单的玩伴感情,她以为只要跟着他,逃出了生天,以后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。
  但端木谦却不那样想。
  他爱她。
  人生里最初也是最简单的爱,爱得深,爱得轰轰烈烈。他说,事到如今我依然想着你,贞儿,既然你回来了,留在我身边,我会好好待你。
  那么,你也会像救我这样,替邹元时洗脱罪名吗?
  端木谦一愣,突然咆哮起来,不可能。邹元时一定得死。
  玉钦凄然地一笑,端木谦,你不是在为我报仇,你已经陷入复仇的魔障了,你为的是你自己,为了你当年所受的屈辱,为了你那根断掉的手指。说罢,她转身向着门外走。端木谦大喊,你要去哪里?玉钦道,自然是想办法救邹元时。
  你今日若是敢跨出这个门槛,别怪我对你不客气。端木谦说着,从腰上掏出了一把黑亮的手枪。玉钦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,可是她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,还是毅然决然地朝着大门外走。
  端木谦举枪的手忽然垂下。
  良久,呆若木鸡。
  拾
  邹元时走出警察厅的时候,刺目的阳光让他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。他忘不掉离开之前听到的那些恶毒言论,他们说,你小子运气好,有一个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女人。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嘲讽、轻佻、猥琐,似有所指,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发痛。
  她到底怎么了?
  难道她为了救我做出了什么愚蠢的事情?
  邹元时的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,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端木谦,哪怕赤青帮是龙潭虎穴,他也要闯进去。那时候端木谦正在阳台上坐着饮茶,邹元时手里却拿着一把枪,冲进门,对端木谦呼喝道,你把贞儿姐怎么了?
  你大可自己去问她呀。
  我去了公馆,她不在那里,你到底把她怎样了?
  端木谦轻蔑地一笑,啧啧道,若我是你,要一个女人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换取自由,我真宁可一头撞死在墙上。说罢,哈哈大笑,甚至笑得有些失控。后来,迟一步赶到现场的赤青帮弟子都说,那个文质彬彬的邹元时就像发了疯似的,拿着枪朝着他们的帮主连开了十二枪。
  端木谦死不瞑目。
  这件事情闹得满城风雨,还见了报,报纸上说,是因为端木谦奚落了邹元时,并且对邹元时承认他玩弄了一个叫贞儿的女人,邹元时情绪失控才杀了端木谦。而他自己亦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警察击毙。
  玉钦看到报纸的时候,是在湘城的火车站。她的身边,还有从北平来的金爷。她的手一抖,那报纸便滑落在地上,她的脸色煞白,心好像忽然空了。金爷问她,你怎么了?她的嘴唇发颤,道,没,没什么。那就赶紧上火车吧。金爷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  他怎能不笑呢?
  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,终于得到了,玉钦终于答应嫁给他做他的第七房姨太太,惟一的条件就是由他出面替一个叫邹元时的少年脱罪。
  这对金爷来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。
  警察厅里的那些人口中所指的,并非端木谦,而是金爷。但邹元时却误会了他们的意思。而端木谦之所以会在邹元时面前冒认自己玩弄了玉钦,是因为他恨他,更恨玉钦为了救他连自己都可以出卖。却不想,就那样死在了愤怒的邹元时手里。
  玉钦觉得自己好像瞬间就被掏空了,她的身体,她的灵魂,都轻飘飘地,她想起少年那张干净稚气的脸,想起那一夜他轻轻地抱着她,在她的耳边说温柔的话语。她还想起,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,我已经爱上你了。
  所以愿意为了你做任何的事。
  可是,你呢?
  你怎能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?
  拾壹
  有时候,玉钦常常觉得,她走在大街上,好像看见了邹元时,他有时候在茶楼里坐着饮茶,有时候又在戏棚子里听戏。
  走着看着,常常幻觉满眼都是他。
  有一天黄昏,北平下了很大的雨,玉钦从铺子里出来,老赵撑伞过来迎接她,她却只把伞接过,说你先开车回去吧,我还想一个人走走。老赵恭敬地点头,道,是的,七姨太。这称呼已经被别人叫了三年了,可是,玉钦仍然没有习惯。
  路过面摊的时候,冷不防踩上一块鹅卵石,玉钦的身子一晃,扑通摔下去,满地的污泥溅了她一脸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逃婚的那个夜晚,想起那满脸善良与单纯的少年,胸口一痛,再也止不住失声痛哭起来。
  泪眼迷蒙中,玉钦好像看见斜对面的铺子里走出来一个人,那个人有着跟邹元时一模一样的脸,她抬起手,张开嘴,正想喊他,邹元时,可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转,却又落回肚子里。那怎么可能是邹元时呢?邹元时在三年就已经死了。
  那个人,一身长衫,看起来比邹元时更苍老,也更落寞。
  他撑着伞匆匆地低头走过,没有看见玉钦。但玉钦却不会知道,那个人,真的是她日思夜想的邹元时,他没有死,当年的报社为了发放正面的消息,而警察厅也不想有损自己的威名,因而对外宣称凶手已被就地正法,他们是想先发布这样的消息,安抚大众,而后再紧锣密鼓搜索逃犯,他们都以为邹元时一定逃不掉。
  可邹元时却真的逃出了湘城,隐姓埋名。他也试着到北平四处打探玉钦的消息,后来才知道她嫁给了财大气粗的金爷,而且还生了一双健康的小儿女。他不是没有想过与她相认,带她远走高飞,但看着自己穷困潦倒的模样,再想想玉钦如今安稳的生活,他只能将那心思强行打压下去。
  时光就那样飞速地过了。
  邹元时觉得,只是短短三年,他却过得比三十年还漫长,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清风盈袖,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了。
  他们都没有看见对方。
  隔了几十米,却是隔了一生一世。
  一辆轿车远远地驶过来,停在两个人中间,正好将彼此的视线隔开。老赵从车上下来,扶着浑身湿漉漉的玉钦,道,七姨太,当心淋坏了身子,金爷还是让我来接你,赶紧上车吧。
  玉钦愣了愣,失魂落魄地猫着腰钻进了车里。
  那一刻邹元时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,就好像多年前,他被赤青帮的人追着喊打喊杀的时候,玉钦忽然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他的名字那样,他错愕地回头看了看,黄昏的雨帘子里,除了一辆模糊的轿车,他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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